红颜
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闹市街头。衣服破旧得实在不能遮掩身体,正午的太阳挂在天上,仿佛在笑我。我瞅了瞅破布鞋里漏出的脚趾尖,它们不好意思的往回缩了缩。
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有奇怪的声音传过来,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低头看看,哎!是我的肚子饿得在叫呢。不远处桂花糕摊子上飘来诱人的香味,可是我没有钱,只好眼巴巴的听着卖桂花糕的在吆喝,还伴着我肚子的咕噜声很有节奏的响着。
“呜呜……”我坐在地上很委屈的哭着,路上的行人大多把我当成要饭的小疯子,都远远的躲开。我记不得自己是谁,也记不得我从那里来。
突然面前伸出一只雪白的衣袖,有个温和的声音问:“小姑娘,你为何哭啊?”这是一位白衣公子,他长的如此好看,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揉了揉眼睛,的确是他在问,我惊讶得张着嘴一直瞅他。许久,用细微的声音回答他:“我饿了……”
他无奈的笑了,笑起来还是一样迷人,对我说:“大哥哥带你吃东西去。”
在我破涕为笑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时,他拖起下巴思索自己的善举是不是上当了。于是他故意加快步子,我在后面像小狗一样奔跑着。可他在笑,那个很好看的笑容其实很邪恶。在一边赌气一边跑着,思维还在他和食物之间做着强烈的斗争时,他停下了。
“到啦。”
“哪?”
他合起扇子向那边一指——宴清都。我着实被吓了一跳,这里是普通人都来不起的地方啊,达官贵人才会在此云集。
各式的美味上来了,我顾不得狼吞虎咽的吃相。他也不恼,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。我暂且忘了他刚刚耍了我这件事。
“小姑娘,你家住在哪?”
我摇了摇头,没有抬头看他。
“可有亲人?”
我又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叫什么啊?”
这个问题……我用手指抓抓乱蓬蓬的头发想了想,真的不记得了。衣衫领口闪过微微的一道银光,他仔细看了看,是一个银项圈。这个项圈上有古朴的花纹,圆润光华,细切精致,上面还刻着三个字:顾嫣然。
“频顾嫣然倾莞尔……好名字。”他念出一个我所不懂的句子,但我听得出来它很美。
“大哥哥叫什么?”
“张落。”
……
酒足饭饱,出了酒楼,张落如释重负的打道回府。今天的天好象跟往常不一样啊,街道怎么也怪怪的?他警觉的一转身,发现我依旧屁颠屁颠的跟在他后面。
天啊,他悔恨,他自责,他怎么一不小心就沾上这么一个小妖精呢。刚要发作,看见我哭着说“人家无处可去了,大哥哥怎么那么狠心呢。”于是他再次心软了,点点头默许。我于是蹦蹦跳跳跟他进了张宅。也从那刻起,知道了我遇见的张落是怎样身世的一个人。
这张宅竟是武林第一大帮派,涵武门。掌门人张云萧是张落的父亲,那是个行踪诡秘的人,我在张家住下一晃六年,竟然从未见过他现身。武林上盛传着他的各种传奇,此人是威名江北的一带宗师。
涵武门常常可以看见这样一幅有趣的画面:一个丫头像尾巴一样跟在张落后面跑,用他教我的两下子和他比试。张落说我,天资聪颖,可惜不求上进。每每打不赢他,我就嘟起粉嫩的樱唇嗔怪他欺负我。
“我哪有欺负你啊?”
哼,我瞪了他一眼,还说没有?看他一脸的幸灾乐祸。这家伙平时板着木头似的脸,一遇见我就被打回原形啦。“小花猫长成小美人了。”他见我不理他,就开始哄我。用手指轻掐我的脸蛋,笑容像阳光一样流出来。这个男子,二十三岁,掌管着涵武门大小事物,所到之处,尽是外人羡慕的眼光。
九月秋风瑟瑟,四顾萧条。入了冬,我就十六岁了。这天集市上人潮涌动,各种鱼龙混杂的声音,好生热闹。我拉着张落穿越人群,像小孩子般欢喜的笑闹着。在一个巷子尽头原本清冷的拐角,聚集了很多围观的看客。这钩起了我的好奇心,可是张落板着张脸,怎么也不许我凑热闹。我做了个鬼脸,挣脱他跑掉,料定他一定会跟过来。
人群里面是一个算命的先生。他身前铺了一张白布,搪瓷茶具摆在上面。听说这算命先生非比寻常,不问生辰不相面,只要来算命的人把无名指的血滴在茶水里,先生品了,就可以算出来了。我听得新鲜,将信将疑。
算命先生看出了我的心思,他道:“姑娘可愿一试?”
“好。”我回答的倒也利落,不等张落阻拦,我已经用绣花银针刺破手指,一滴血落在杯子里。
先生抿了一小口,立即眉头紧蹙。半晌才慢慢说了句:“姑娘切记:远离水。莫看鱼。”
语毕,他竟抽搐起来,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,气绝身亡。我的脸上爬满惊恐的神色,张落飞快的缆住我离去。那话说的如此诡异:远离水……莫看鱼?
一个月里,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厥。郎中来看了一次又一次,都无奈的摇头离去,临别时嘱咐我要静养。很多的时间里我是恍惚的,在另外一种记忆里,我产生模糊的念头。似乎是要苏醒,冲破我的头脑,又看不清楚。夜里对镜梳妆,镜中人生得好一个瑰姿艳逸,徇思前事,怕空欢喜一场。
昔我往已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
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哀伤,莫知我哀。
“我心哀伤,莫知我哀”。该是怎样的心情呢?我想起张落的音容,仿佛时光悄然更换着伤感的质地,千万种思绪留在这里。
次日清晨,秋高气爽。一早张落就跑来狂敲我的房门。开门时我依旧睡眼惺忪蓬头垢面,多少次他已经习惯了我这个样子。刚要发火,没料到迎面飞来一脚。好角法!如果这脚不是踢在我屁股上。
“都几时了,还睡!”
他扯着我的领子把我拎到铜镜前梳妆,我扑腾着不起来。他没耐我何,我就笑呵呵的欣赏他给我梳妆的笨相。模模糊糊的看见他的嘴巴很有节奏的一张一合,渐渐听不清内容,我又沉沉睡去。
等他叫我“懒猪,起来啦!”我们已经到了碧水湖。对于“懒猪”这个称谓我一向很不满意,懒就懒呗,凭我这么纤细的身段,怎么跟猪挂钩呢。所以在听他说今日要为我作画时,我回敬他一句:“老不正经!”为此我得到了比早上更加微妙的一脚。
“顾嫣然,再敢惹我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他生气时咬牙切齿的模样特别逗。在别人眼里他总是风度翩翩的公子,而我是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,可是私下里我们都是这副非常败坏的德行。他也不理会我,只顾埋头作画。
我收起邪邪的坏笑,想着,如果一辈子这样,多好。
日落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碧水湖畔枫叶灼灼,湖水清碧,寒气袭人。
手握画卷两端,这画中女子正是我,彩姿身景,栩栩如生。右题“嫣然摇动,冷香飞上诗句”。我心中不仅赞叹世间竟有张落这样多才的男子,文才武略样样出众,又生得一副好皮囊。问世间,还有什么难得倒他?
此时群山苍苍,暮色溟溟。张落吹响手中的玉笛,曲调悠扬凄凉。曲终,我听见他的叹息。
我故意骚扰他,拉扯他的衣袖,笑着朝他天真的眨眼睛。他看着我,一动不动的,这一次没有假装生气,也没有和我玩笑的意思。蓦的,他一把将我拉到他面前,慢慢的接近,我甚至闻到他均匀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上。于是我的脸噌的红了。
“死丫头,为什么你老是喜欢捉弄我?”
“因为张公子玉树临风,仪表堂堂。”我摆处一副小女子乖巧的模样,把他逗乐了。
夜色很淡,他用掌心抚着我的额头,喃喃碎语。
“嫣然来涵武门四年了,转眼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了。我切与爹商量商量,为你寻个好婆家,可好?”
我一震,愤愤的甩开他的手。站起身吼道:“你若要赶我走,直说便是了……”说罢,眼泪簌簌的落下来。
“怪就怪,我出身低贱,怎么配与君白首不离呢?……”
面对着湖岸,我突然一阵眩晕,最后看了眼他慌张的神情,便斜身坠入湖中。九月的湖水冰冷刺骨,我没了知觉。谁说过来着,远离水,莫看鱼。
很久之后我才醒来,我昏厥的时间越来越长了。那天张落跳下水救我,自己生了病,却一直守着我不肯去休息。我不敢看他,把头别过去。那句“怎么配与君白首不离呢?……”偷偷表明了心迹,你知我知。
“傻丫头。”他紧紧的环抱住我。
我在他的肩膀上狠狠的留下一排小牙印,然后满意的阂眼,微笑。
十二月,白雪皑皑覆盖了整个坤州城。尽管如此,城里依旧车水马龙,好不热闹。
我如约来到宴清都,张落已早早的在楼上等候。他探出头来,刚巧迎上我的目光,我微微颔首,转上楼去。
倚著亭栏,酒楼歌妓的琵琶声声声入耳,歌声妙曼。
“渐别浦萦回,津堠岑寂,斜阳冉冉春无极。
年月榭携手,露桥闻笛,沉思前事,似梦里,泪暗滴。”
几杯酒过后,张落伸手递给我一个锦盒,我打开一看,竟然是张家祖传的白玉小鱼,我一阵眩晕。
“春节的晚宴,我带你拜见我爹,请他老人家准许我们的亲事。”
我脸上闪过一线欣喜,又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张落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不知为何,我突然想起那句:远离水,莫看鱼。
爆竹声中一岁除,新桃换旧福。
今日春节,涵武门四处张灯结彩,各路宾客过往不绝。张落早上亲自送来新衣,见我面色越发苍白。“嫣然,又发病了?”他脸上浮现出百般怜惜,我笑而不语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甜蜜拥抱。
傍晚张掌门设宴曲游园,应邀而来的都是武林豪杰。夜里风光好,一轮当空,月光的清辉照着夜的森严。我身着锦衣华服,云堆翠髻,娥眉颦笑,颈间的银项圈闪着幽幽的寒光。
张云萧眼神似苍鹰般犀利,他在打量我。我笑靥浅浅,手捧天山龙井,上前跪拜。
“恭祝张掌门万寿无疆。”
张云萧听了笑得豪爽,挥手接过我手中的玉杯,一饮而尽。
望着他,我脸上幽幽的笑意漫漫舒展,似春梅绽雪,异常灿烂。只见张云萧忽然圆睁双目,神色慌张。
“你……”
我自怀中取出一物,是个与我颈上一模一样的银项圈,上面同样刻着名字——顾莞尔。
“张掌门可记得此人?”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长叹。
“莞尔是夫子笑,嫣然是美人笑,原来你是他的妹妹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已七窍流血,摊倒在地上。
“八年前杀我兄长之仇,如今我叫你血债血偿。从此我们顾家与涵武门在无恩怨。”我径自说着,转过身不看张落的目光,我知道他就站在我身后,带着我预料之中的惊愕表情。
“张公子,游戏结束了。”我抬眸,眼波流转的刹那,晃若经年。而他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冰冷,只见闪电般的一道剑光,我微闭上双眼。利刃却在我的咽喉处停住了,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。
“与君今为知己,愿结他生未了因。”我笑了,笑容仿佛回溯到与尔相伴,亦步亦随的梅竹之年。那里一定有什么言语,我们都从未表明。
罢了。我向前一跃,宝剑瞬间贯穿我的胸口。风回雪舞,我跪倒在他面前。血花四溅开来,竟然是通明无色的,如落雪般冰清玉润,若飞若扬。人若无情,便是最毒的毒药。而情是毒药的毒。
自我懂事起,便一直跟随师父左右。唯一的亲人是长我十岁的哥哥,他叫顾莞尔。
哥哥说,顾氏子孙世代都是杀手。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:刺杀涵武门的掌门人。我们的祖父是这么死的,父亲也是这么死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的杀气突然爆发出来。而我平静的拥抱他的脖子,用一种淡定而稚嫩的语气对他讲,我们能不能不在仇恨里过日子?
顾莞尔是武学奇才,师父说,哥哥是最好的杀手。梅花开的时候,他就要下山了。
师父口中的“下山”就是哥哥决斗张云萧的日子。那日我偷偷尾随他来到约定的竹林,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,哥哥善暗杀,他却选择与张云萧比剑。涵武门剑术天下第一,他不是不知道的。
宝剑出匣蛟龙腾,似乎只能看到几到银光。长剑动处,血落下来,像怒放的红梅一朵朵绽开在雪地上。
“还是慢了一步……”
我惊讶的看着哥哥倒下,那种眼神我是我所不懂的,因为有一万种理由为他倔强的眼神。
从小我善用毒蛊。顾氏祖传秘药“红梅雪”需吸取天地精华,历时四年,放可制成。服此药之人四年内毒性回由血液遍部全身,那时他的血就会变成无药可医的巨毒。饮其血者必死无疑,而服药之人亦无可活。
当年师父踌躇着将“红梅雪”递于我。问,真的不后悔吗?
我举杯饮尽。忽然想起哥哥死前的眼神,他看向我,像要说什么,我却不知道。也好,更少了些杂念。饮此药,四年内将无法忆起前尘往事。
师父可知,我此行只能胜不能败。顾氏杀手一代强于一代,虽然已经和涵武门不分高下,却从来没得胜过。哥哥武艺精湛,却太过感情用事。人若无情,便是最毒的药啊。
过了这一劫,顾氏在无后代,多年来的杀戮也将结束了。我只觉得,眼前是从未有过的澄明,一片清亮,让我笑容泰然。朦胧听得师父讲:
自古秦之阿房,楚之章华,魏之钢雀,陈之临春,结绮,皆为焦土,化作浮埃。古来万物东流水,前朝今世俱成尘。待回头望,却天地茫茫,江水荡荡,改了珠颜。



![[size=2][color=#ffcccc][b]花猫[/b][/color][/size]](http://node1.foto.ycstatic.com/200705/14/c/17882988.jpg)

